绿色中国网络电视
绿色中国网 | 图片首页 | 《绿色中国》目录 | 设为首页 | 收藏本站
当前位置:首页 -> 图文频道 -> 《绿色中国》文摘 -> 姥姥语录

姥姥语录

发布时间:2017年06月09日 13:03   
阅读次数:30870   字号:缩小|放大

  文 倪 萍

  倪萍,这个名字曾在中国家喻户晓,她创下连续主持13届春晚的记录。

  现在,除了画家、主持人、演员之外,倪萍还有一个身份——作家。她的《姥姥语录》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写下的,还获得冰心散文奖。

  姥姥去世两年后,倪萍写了本《姥姥语录》,她让大家认识到了一个善良、平凡、智慧、可爱的老太太,一个鬼精鬼精的姥姥。八年来,她从未停止想念姥姥,2017年3月,58岁的倪萍登上央视《朗读者》的舞台,她在节目朗读其中的一段时,依然热泪盈眶。

  姥姥走得远了,倪萍反而看她更清亮了。姥姥年轻时说的那些话,就像萝卜、白菜一样,不值什么钱,却是最顺口、最对胃的好东西,下到锅里就养命。如今《姥姥语录》已出版6年,对今天的我们仍有价值与意义。

  2017年4月,长江新世纪全新推出《姥姥语录》增订本,温暖收录全新文章及画作。本期“星·美文”特别选取一篇,以飨读者。

  能子真能

  姥姥其实是个能人。

  姥姥大名叫刘鸿卿,小名应该叫能子。

  姥姥能了一辈子。

  穷的时候,她家过得谁都羡慕。不大的菜园子里边边角角种的都是菜,菜也都是姥姥按天、按计划种的。豆角快搭架的时候,倭瓜就长出来了,菠菜冬天多盖上一层雪,春天,饭桌上的绿叶就比别人家早上半个月。出门走亲戚穿的衣服在地瓜粉里浆浆就平平整整。夏天,院墙上挂满了青葫芦,开花的时候,我们就在院子里吃饭,宽宽的豆子汤面,清香的莴苣叶子,一滴油星也不见,可那个好吃呀!傍晚的时候,葫芦蛾子飞来跑去,像唱歌又像跳舞。姥姥端着一个洗脸盆,用笤帚蘸着水把院子浇一遍,一家人清清爽爽地坐在院子里闲扯着。葫芦一打纽儿我们就开始吃,拌着吃是一盘凉菜,熬着吃是一锅汤,包着吃又是一大堆馅儿。葫芦那个仁义呀,你吃多少我结多少,吃累了,吃不了啦,葫芦也老了。老了的葫芦也“老当益壮”,结几个像模像样的老葫芦,舅舅用刀从中间一劈,几个好使的水瓢就出来了,葫芦种子晒一窗台。

  姥姥家永远是鸡鸭成群,早起把它们赶到河边,天黑再把它们领回来。算着日子孵小鸡,为的是日后开张(下蛋的时节)能掰开个儿,锅里就永远有鸡蛋花。小葱、小蒜常年不断,即使冬天,姥姥也把它们栽在地窖上面,用玉米杆子盖上。天好的时候往杆子上浇点水,水汽养着葱蒜。我说这不就是如今的蔬菜大棚吗?

  在姥姥家冬天也能吃上最脆的大青萝卜。院子东面儿靠墙的地方挖了一个很深的地窖,地窖里啥都有。沙子里埋着秋天的黄瓤地瓜,几个大缸里放着秋天摘下的小国光苹果。苹果只要放在缸里,啥时候拿出来吃都是脆的。特别是冬天,外面大雪纷飞,我们一家坐在暖烘烘的炕上,听着戏匣子、嗑着瓜子,谁想吃苹果了,舅舅就把我放进箩筐,用绳子吊着筐把手,像打水一样把我和筐放进地窖,我在地窖里把苹果、萝卜装上半筐,舅舅再把我和筐一起拉上来。冰凉的苹果、翠绿的萝卜,再用缸里结了冰的凉水一洗,吃起来那个爽啊!现在想想,爽的可不止是嘴,爽的是心,是快乐,是幸福!

  姥姥腌的咸鸭蛋在水门口也是有名的,东山的黄泥糊满整个鸭蛋后放进坛子里,腌的日子都在月份牌上画道杠,多一天不中,少一天也不行。煮的时候,旺火一开锅就不再加草了,焖上几分钟都是有数的。姥姥说旺火蒸蛋蛋黄是死的,旺火过后焖的蛋蛋黄是活的。不信你试试?活的蛋黄,吃的时候那真叫满嘴流油啊!

  有几回鸭子晚上没回家,姥姥说:“嗯,又上人家家下蛋去了。”鸭子、鸡哪天有蛋姥姥都算得十有八九。

  “上人家家下蛋,那咱去要回来嘛。”

  “少吃个蛋能少颗牙啊?不能。可多说句话就露齿(耻)了。人家要不承认,你拿啥证明?鸭子是自己去找的窝,又不是人家抓的。吃哑巴亏的人心里都有数,沾哑巴光的人心里更有数。”

  冬天的姥姥家很招人。吃完夜饭一堆人就聚在一个大炕上了,扯上一床被子,被子上面是一大笸箩生产队带壳的花生种。剥二十斤交给生产队十三斤花生米,自家赚个花生皮烧火。仔细剥的人家最后还能剩出个半斤八两花生米,可姥姥家每回都不够秤,嘴多、手勤哪。姥姥说,吃吧,肚子里都缺油,少了秤记上账,来年再还上。

  姥姥家的日子确实过得比别人家红火。两栋房子前后紧挨着,位置也好,就在东南头的村口,门前是一条和村子平行的河。姥姥的人缘好,出身也可靠,所以从“四清”开始,家里就没断过住外人,工作队、军代表都住过。

倪萍的画

  我记事起家里就住过两个勘探队,他们都是当兵的,几十个人住在姥姥家新盖的大瓦房里,可气派了,五间房子的三个大炕上住的全是解放军。他们自己做饭、自己挑水,那个热闹劲啊,不亚于过年。他们打饭排队、洗脸排队,连上茅房都排队。

  他们在姥姥家住了两个月,我们跟着过了两个月的年。早饭是铁锅炸的二尺长的大油条,舅舅说油条大得都得扛着吃。中午是大米饭,晚上是馒头,炒的菜里顿顿都有肉。

  我们一家对解放军充满了好感。他们每天给姥姥扫院子,从河里挑水给姥姥家浇地,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。

  解放军走的时候,我和姥姥都哭了,哥哥说,姥姥哭的是解放军,妹妹哭的是油条,哈哈。

  家里还有一个哭的人,那就是上高中的大姨,她是不舍得黑大个。至今我还记得黑大个姓吕,我给他俩送过信,我还和大姨去过他们部队。不过最终黑大个没有成为我的姨父,但大姨还是找了个当兵的。

  姥姥是个能人在水门口都是有名的,姥姥自个儿不承认,她说她的能是因为儿女都能。最早进入水门口的香蕉就是大舅从淄博捎回去的那一大笼,水果之乡的水门口谁都没见过香蕉。姥姥挨家挨户地分,“没见过的东西,该叫大伙都尝尝。”好些人连皮都吃了。多少年后,村里人说起这事还笑呢。

 

  姥姥家也是村子里最先烧煤的大户,大闺女有本事啊。我妈也显摆,找了一个朋友的大卡车,不花钱就把一大卡车的煤块儿拉进了姥姥的院子。不大的黄土院子堆上了一堆可以烧火做饭取暖的黑煤,真是一景啊,邻居大人小孩都来观望。姥姥像分苹果一样,东家一盆西家一筐,“回去烧吧,可比草经烧。”如今想起来真是温暖中透着辛酸,啥都分啊,一脸盆子煤管个啥用啊?

  这就是那会儿的民风,穷日子大家一块儿过,谁也不笑话谁。用姥姥的话说,“上去几辈子,这个村里的人都是一家人。”哈,要按姥姥这么算,再上去几百辈子几千辈子,全国人民都是一家人了。姥姥心中的家真大呀!

  姥姥家也是第一个把窗户纸撕下来换上玻璃的人家。妈妈那时候在制镜厂当会计,量好尺寸,在青岛切割好,拉到水门口一宿就把玻璃换上了。姥姥多少年之后才跟我说,那些玻璃妈妈一分钱没花,姥姥说,她提心吊胆地看着这明光锃亮的大玻璃窗,怎么看她也不觉得比窗户纸好,心里不踏实啊!

  当妈的就怕儿女犯错误,不是有那么句话吗:“父母帮着儿女,仨人都笑了;儿女帮着父母,仨人都哭了。”啥道理?你自己想吧!

  妈妈调到机绣花边厂工作以后,姥姥家的窗帘、门帘、包袱、围裙都是用出口的花边拼接做成的。

  “姥姥,这些是不是我妈从公家那儿偷的?”

  “不能,你妈那时候已经是上千人厂子的总会计师了,又入了党,不能干那事。”哈哈,姥姥对党员的信任是从一而终的,在她眼里只要入了党的人就永远不会变坏了。

  富了以后的姥姥也是能人啊,平衡着一大家子人。在她眼里,儿媳妇、女婿都不是外人又都是外人。分寸掌握得那个准呀,你不佩服都不行。一个农村老太太,这一辈子没和儿媳妇红过脸、打过架的,你找找看,不多呀!

  好些年前了,我妈去商店买回来两件红羽绒服。一件大的是给我的,一件小的是给我嫂子的。两件羽绒服用手一摸就知道,大的是羽绒,小的恐怕连鸭毛都不是。我妈跟我嫂子说:“想给你买和你妹一样的,没你的号,跑了几家店都没有。”

  事后九十岁的姥姥点着七十岁我妈的脑袋:“你就是个彪子(傻子),真不会办个事。你该倒过来,你就是给你闺女买个鸭骨头的衣服她也不能生你的气。你这好,给你媳妇买了一肚子气。你不给人家买没有错,你单独给你闺女买也没有错,你这么比着给你闺女买好的,给人家买糙的,你是精是傻?人家孩子是个傻子?聪明的婆婆对媳妇要比对儿子好,媳妇天天和你儿子在一块儿过,你这是给他们合呢还是给他们拆?你这就是挑事啊!你记住孩子,会说的不如会听的。”

  姥姥也没把家里的保姆当外人。

  姥姥说:“你算算,你这一辈子和几个人在一个锅里吃饭,在一个屋里睡觉?除了自家人不就是保姆吗?你把保姆当外人,人家能把你当自己家人?说保姆不好的人,整天换保姆的人都是主人不好,起码三七开,保姆三,主人七。”

  我们常说:“姥姥,你该上国务院去上班,给总理当个助手啊。”

  姥姥说:“你当我不能啊?国家和小家一样,先把人弄好了,啥就都好了。”

  “那你该上人事部去工作。”

  “管上哪儿都一样,一碗水端平它就不洒,你没本事端平了就盛半碗水。”

  姥姥游刃有余地在我们这个大家里“垂帘听政”着。对待保姆不见外也不客气,见着不对的地方也一针见血。有一回姥姥把保姆刚晾在阳台上的一堆衣服一件件地扯下来,又重新放进了浴缸。姥姥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流着,浴缸里的水满了,泡沫也满了。姥姥叫来小保姆,“你看,洗衣粉还都在上面,衣服还都打滑呢。是,你阿姨看不见,糊弄了你阿姨就是糊弄了你自己,这个家也是你的家。”

  有时家里吃的东西过期了,妈妈随口就跟保姆说:“吃了吧,浪费可惜了。”

  姥姥从来都不许,“你妈呀,真是瞎精神白念那些书了。你记着孩子,在锅上熬饭的人想吃啥肚子里最有数了,好吃的厨子多少好东西都能进嘴里。那冰箱没上锁,厨房门也开着,你能挡着人家的嘴?东西扔了最多费点钱,可扔进保姆肚子里,人家肚子生长了啥?生长了见外,外人啊。哪个上算?”

  姥姥民间的理儿是一套一套的,虽说都是大白话,也不深刻,可是过日子就那么受用。

  敬一丹、赵忠祥、董卿、白岩松这些央视名嘴为倪萍《姥姥语录》新书发布会捧场

  大前年我要去加拿大拍戏,一走就是两个月。走之前要安顿好两个人,一个是姥姥,送回威海小姨家;另一个是儿子。八岁的儿子才刚上小学二年级,我怎么也放不下心。不是担心吃喝问题,主要是刚上学,良好的学习习惯太重要了。这第一步谁来管?我们在家说着,姥姥在一边儿听着,有时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。最后我们决定让青岛的嫂子来北京帮我带两个月,姥姥没听着。

  第二天,姥姥火急火燎地把表妹叫来:“你姐呀是个一辈子不愿求人的人。这回可把她难住了,孩子是她的心哪,工作又是她的命,命也要心也要,这就不知道要啥了。你帮帮她吧,你给她带俩月,你这就是顺手的事儿(表妹有个比儿子大一岁半的男孩,他们同在一个学校)。”

  表妹知道我嫂子要来,就逗姥姥:“我是没问题,可我们家那口子坚决不同意。他烦孩子多,他说孩子有个啥事的咱可担待不起。奶奶,你说让我怎么办?别为了这孩子再伤了我们夫妻感情。”

  表妹的话让姥姥想了一夜。

  第二天一早,姥姥又打电话把表妹叫来了:“你心里得有个数,你这个男人靠不住。这类人遇到大事他一准儿是先跑的人,能一块儿晒太阳,不能一块儿淋大雨!别说你姐了,就是个邻居遇到这事了,你们就帮看两个月的孩子,你们都不能,这算个啥?你姐这个人你们知道,能让你们白看?我认识你姐这个人快五十年了,我最了解她了。你帮她一尺,她能还你一丈。这么说吧,你这个男人不好,你还能再去找一个,姐你可就这一个。你回去掂量掂量吧!”

  回头姥姥又跟我说:“这趟出去又挣名又挣钱的,多少给你表妹点儿,她也好,你也好。”

  “姥姥,我们姐妹还这么算计钱呀?”

  “那不还有你妹夫吗?这点钱对你不算个啥,可你妹妹拿着在她男人面前就硬气!”

  “冤死我了!”妹夫大喊:“你们把我编成啥了?我在奶奶心目中成啥了?”

  他再来我家时,姥姥对他依然热情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  “姥姥,你真是个两面派,一点儿原则也没有。你怎么还对人家那么好?”姥姥的原则是谁也不得罪。

  “不是。换个个儿想想,人家也没什么错儿,怕担责任就是有责任心啊。孩子不是自己的,怕出事那就是好人。孙女婿怎么着也是外人,咱对外人就不能那么要求了。”

  哈,我们的本意是用这个玩笑试试姥姥糊涂没有,这么大岁数的姥姥依然清醒。大事不糊涂就是神,姥姥是我们家的神。和她相比,我们都是太普通的人了。呜,郁闷。表妹说,典型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还试人家老太太,先试试自己吧!

  哈,能子真能。

     
  
转载文章不代表本网观点,如果您对文章内容有建议或意见,请发邮件至gctv_web@foxmail.com
本文相关文章